《恨我吧,苏十七郎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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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婵没有回避徐融的逼视,在跟人对视这方面,她还从来没输过谁。徐融虽是三公之一,年纪又大了,向来有威望有威仪,但可惜他是个文官,干武将的活也一向干不好,唯一一次主动请缨,却几乎全军覆没,大败而归。
姜婵却是少年从军,战场拼杀,在军中声望甚高。打过仗的都知道,军队里是绝对的谁也不服只服强者。
徐融果然被她盯得气恼,甩袖子不看了,向御座行礼:“陛下,公主还朝仅半月,却已遍谒三公九卿,其军中旧部如今在金吾卫、兵马司及三省各部皆有任职,这些人每日都去公主府汇报,听闻夜夜笙歌,丝竹声不绝于耳。”
他回头重新逼视姜婵,目光比刚才更加严厉,“敢问公主,可是想效仿馆陶公主?”
这话就恶毒了,馆陶公主弄权,促成汉景帝废太子,改立新太子。
姜婵的目光一下子变了,上前一步。
“徐公!”
太子姜元庆忽然挡在她前面,朝徐融一拜。
姜婵被打断,只好将话暂且咽回去,听听兄长说什么。
姜元庆说道:“定国尚且年幼,玩心颇重,与友人置酒高会、往来过从,乃少年常情。徐公,今日只探讨定国的‘五年计划’。”
徐融叹了口气,转身向姜烈拱手道:“陛下,公主之策,臣以为可用。”
这句一出,连姜烈都多看了他几眼。
“但施行此策者……”徐融直起身,“不必是公主。”
“洺州苦寒,公主千金之躯,岂有亲蹈险地的道理?依臣之见,当择尚书省能臣一员,持节赴洺州总理赈务,公主居中调度,以公主府行文遥控。明年开春后,则由洺州知州裴文昱推行五年计划,公主遥领督考,岁察其绩,有失则纠,以防政令之偏。如此一来,策是公主的,功劳是朝廷的,两下便宜。”
姜婵新奇地多打量了徐融几眼,以前怎么没发现呢,这位肚子里的肠子只怕比苏霁云圈圈绕还多,难怪能哄得阿耶对他言听计从。
连旁边另外几位一直老神在在摆明不掺和的公卿,都掀开了眼皮。
姜婵:“尚书省能臣,徐公打算举荐谁?”
她往众臣那个方向扫视一圈,被扫视到的纷纷垂头。
“孙侍郎,你想去吗?”姜婵问道。
孙侍郎只是抠门,不是傻,再说,大过年的他也没那么想不开,离开老婆孩子热炕头,往那种地方扎。
但又担心得罪上峰,于是说的话模棱两可:“臣是南人,对河北道山川形便、民情风俗皆不甚了解,恐有旷职守。”
姜婵点点头,重新问徐融:“徐公打算推举谁?莫非是徐公自己?你总领六部,又是阿耶信重之人,确是‘尚书省能臣’,若是徐公亲往,或许是洺州之福。”
徐融自然不会被姜婵三言两语激怒,说道:“尚书省大部分官员都可以胜任,公主无需挂怀。”
姜婵“呵”了一声。
她说道:“徐公方才指臣效仿馆陶公主。臣想请教,馆陶公主权倾两朝,她的权力从何而来?”
“馆陶一生,没出过长安。”姜婵道,“她权倾两朝,靠的不是封地,不是兵马,是天子的肘腋,是宫闱的帷幄。离御座越近,她的手才伸得越长。而徐公给臣指的路,是居中调度、遥领督考,人留在京都,留在天子肘腋之间,手握邸报考功,日日与诸公相见。”
姜婵似笑非笑,语速刻意放慢:“徐公前脚指臣像馆陶,后脚,就替臣谋了一个最像馆陶的位置。”
两曜殿内安静极了,连抬头偷看的轻微窸窣响动都没有。
“臣若真怀馆陶之心,此刻该叩谢隆恩,安安稳稳留在京都。”姜婵做了个揖礼的手势,“可臣请命去两千里外冰天雪地的洺州,自陈五年不辟一僚,属吏除授尽归吏部。”
她看着徐融:“徐公,臣这样,还不够不像馆陶么?”
徐融:“公主巧辩。然老臣所虑者非馆陶之名,而是五年之后洺州之姓,姓定国还是姓大虞。”
“臣实不知为何有此问,莫非裴文昱在洺州,洺州就姓裴吗?若是此等指责可以随口加之于任事之臣,往后谁还敢去任事?”
姜元庆站在徐融和姜婵中间,听到妹妹声音一声比一声高,又见徐融想继续说话,他耳朵都要炸了,抢在两人之前说道:“臣近来在政事堂学习,见各部诸公甚为忙碌,时常要到戌时才能回家。若是定国能协理洺州庶务,既是定国的一片孝心,也可为陛下分忧。”
扯出皇帝的虎皮,自然两边的人都不再说话了。
姜元庆继续说道:“再者,臣观定国所呈手稿,条分缕析,足见其用心之深。再加上定国曾几次去过洺州,对洺州的地形水文了然于胸。而今日殿上诸公,必然不知春季洺水是否会有凌汛。臣以为,与其派一位对当地情况不甚了解的官员过去,不如让定国去。”
徐融退回班列。
御座上的帝王一直一言未发,直到此时,他才站起身,却没往下走,而是居高临下看着重臣。
“朕听明白了,定国公主的这份五年计划,你们都觉得可行。但是不是真的可行,还需要定国自己去试一试。”
姜烈说道:“定国公主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传旨:授定国公主持节,充洺州道安抚使,总制赈灾、营田、水利诸务,推行五年计划。着洺州知府及合属文武官员,务当悉心协理,一应钱粮、民夫、物料,悉听节制调遣。岁终考绩,以五年之政之殿最,闻于吏部。各宜和衷共济,毋得推诿掣肘,致误钦定要务。”
姜婵跪拜:“臣谢陛下。”
*
奏对之后,姜烈见姜婵随着人流往外走,当然不能放过她,立刻叫张保全把人拦了下来。
张保全:“公主,陛下说,您不日就要启程,未免皇后忧心思念,还是赶紧去皇后宫中陪伴一二。陛下还说,他已经派人去跟皇后说了,请她帮忙准备些御寒的衣物。”
姜婵:“……”
是陪伴吗?
是准备御寒的衣物吗?
分明是让她先去承担怒火。
姜婵一眼看见落在众臣后面,还没穿过日华门的太子。她立刻大步奔过去,前面太子听到声音,吓得瘸腿都走出残影了。
可他哪里跑得过姜婵,转眼就被逮住了。
“阿兄,今日朝堂上,多谢你帮我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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